第19章 周若媛的礼物

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屋里还是比想象中更冷。

糊着报纸的土墙挡不住寒风,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半死不活地烧着。唯一的电灯泡悬在房梁上,钨丝发红,照得墙角堆放的南瓜像一个个沉默的怪物。

乔嘉树的弟弟乔嘉平正手忙脚乱地擦那张瘸腿的八仙桌,抹布上的水渍在陈年油垢上画出奇怪的图案。

乔嘉树倚在门框边,铝制门框斑驳的锈迹在他崭新的驼色大衣上蹭出一道暗红的痕迹。这是周若媛上周特意送给他带回来的羊绒混纺大衣,此刻却沾上了老屋经年累月的沧桑。他下意识想拍打,手却悬在半空停住了——

只见周若媛已经坐在那张掉漆的椿木长凳上,凳腿还缠着父亲去年加固用的铁丝。她丝毫不在意昂贵的羊绒裙可能被木刺勾丝,从包里取出一个印着日文的药盒:“叔叔,这是日本最新研发的磁疗贴。”她熟练地拆开包装示范,“贴之前用热毛巾敷一下效果更好,我写了中文说明书。”

乔父粗糙的手指捏着那片薄薄的膏药,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常年劳作让他的腰椎间盘突出严重,最疼的时候只能靠喝土烧酒硬扛。周若媛又变魔术般取出个电子护腰:“这个对腰很有好处的,充电一次能用半个月。”她弯腰帮老人系上时,发梢扫过地上晾着的干辣椒,沾上几点细碎的红末。

周若媛从礼盒中取出那件银灰色的羽绒服,轻轻一抖,面料立刻如流水般舒展开来,在昏暗的土屋里泛着珍珠贝母般的光泽。羽绒服内衬用的是顶级白鹅绒,捧在手里轻得像捧着一团云,却能在零下十度的严寒中锁住每一分体温。

“阿姨您摸摸,”周若媛牵起乔母粗糙的手,引导她抚过袖口的防风设计,“这里加了特殊涂层,刮再大的风都钻不进去。”她的指尖在老人龟裂的指关节上停顿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演示隐藏式抽绳,“腰身这里可以调节,下雪天也不会灌风。”

乔母的手像触电般瑟缩了一下。她这辈子摸过最柔软的东西是自家养的鸭子的绒毛,而此刻掌心的面料却像婴儿脸颊般细腻,轻轻一捏就蓬松地回弹,不留半点褶皱。当周若媛帮她穿上时,老人甚至错觉自己被塞进了一捧刚晒过的棉花垛里,带着阳光味道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佝偻的脊背。

“领口是仿貂毛的,”周若媛踮起脚整理着毛领,人造纤维在煤油灯下折射出真毛般的光晕,“您低头试试,是不是一点都不扎脖子?”她的手指灵巧地翻出内衬的发热芯片,“这里能充电,赶集时打开开关,能暖和一整天。”

乔母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磨坏了这精贵的衣裳。羽绒服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压得她眼眶发酸。当周若媛蹲下来帮她系腰带时,老人终于忍不住用方言喃喃自语:“这要是弄脏了可咋洗啊……”

“扔洗衣机就行,”周若媛仰起脸爽朗地笑着,故意用沾着面粉的手拍了拍前襟,“您看,一掸就干净了。”她转身又掏出个防尘袋,“平时收在这里,防潮又防虫。”

屋外的寒风突然掀起门帘,穿堂风掠过乔母身上的新衣,却再也不能像往年那样刺进她的骨头缝里。老人低头看着这个城里姑娘蹲在地上为自己卷裤脚的认真模样,一滴泪终于砸在闪亮的拉链头上——那拉链齿还是用树脂做的,咬合时不会冰到下巴。

“嘉平呢?”周若媛突然转头,朝躲在灶台后的少年招手。十五岁的男孩蹭着鞋底走进来,解放鞋上还沾着鸡粪。周若媛却直接拉过他脏兮兮的手,把最新款智能手机塞过去:“学校要上网课对吧?姐姐给你办了无限流量卡。”

乔嘉树看着弟弟在包装膜上留下的手印,喉结动了动。那手机是顶配版,相当于他实习期一个月的工资。更让他心头颤动的是,周若媛居然记得嘉平抱怨过村里网络差——母亲动手术时,弟弟嘉平随口提的一句话,她竟记到现在。

灶台上的水壶突然尖啸起来。乔母急着去拎,滚烫的水蒸气扑在她生满冻疮的手上。周若媛动作比乔嘉树还快,抢先一步接过水壶:“阿姨我来!”热水注入搪瓷缸时,她注意到缸底那道用焊锡补过的裂痕,却面不改色地喝了起来:“自家烧的井水就是甜。”乔嘉树突然想起今早她执意换上平底靴时说:“要走你家后山那条路呢。”当时他只当是客套,现在才明白,她早把这次拜访当成真正的回家,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腊肉的油烟熏得人眼睛发酸。乔嘉树低头拍打大衣上的锈迹,却怎么也擦不掉那些深深浅浅的红痕——就像有些感动,一旦烙在心上,就再难抹去。

“我、我去借张好椅子……”乔父局促地搓着手,目光扫过墙角那堆红薯——这已经是家里最体面的“特产”了。

“不用麻烦。”周若媛已经从塑料袋里抓出一把花生,“叔叔,教我烧火吧?我听说灶台饭最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