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安来得比预想中快。
澄心堂外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门被推开时也只带进一丝夜风。他站在门槛内,衣袍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显然是一路疾行过来的。
“陛下。”
李玉没回头,依然站在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远处宫墙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的手搭在窗棂上,指节轻轻叩着木框,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穿越前打游戏时就这样,穿越后也没改。
“赵京娘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裴执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死水,“信是送到冯玉恩手里的,中间没有经第二人之手。冯玉恩说,赵娘娘是在后花园散步时,趁左右不注意,亲手把信塞给他的。”
“没被其他人看见?”
“没有。冯玉恩做了三十年宦官,在宫里活下来靠的就是眼睛尖、嘴巴紧。他说没人看见,那就没人看见。”
李玉点了点头。冯玉恩这老狐狸,别的不说,保命的本事是一流的。他能在三朝更迭中活下来,靠的就是从不站队,从不冒头,但关键时刻总能出现在正确的地方。
“你觉得可信吗?”
裴执安沉默了片刻。
“可信,也不可信。”
李玉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眼神平静,但裴执安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风暴更可怕。
“可信的部分是,赵京娘没有理由编造这个情报。她既然选择向陛下示好,就不会在第一封信里掺假。”裴执安顿了顿,“不可信的部分是,她听到的只是她兄长的醉后失言。醉话能不能当真,要打个问号。而且——她兄长赵德昭是宋国宗室,虽非嫡系,但枢密院的事,他一个闲散宗室,能知道多少?”
“那你怎么看?”
“属下觉得,醉话往往比清醒时说的更接近真相。”裴执安说,“赵德昭既然能在酒后说出这话,说明枢密院确实有人在动这个心思。至于这心思动了多少,做到哪一步,赵京娘不知道,赵德昭也不一定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有人在往南边送军械,这是真的。”
李玉嘴角扯了一下。这个答案,跟他想的一样。
“汴京枢密院的人,借漕运便利,向南输送军械。”李玉重复了一遍赵京娘信里的核心信息,“我之前一直以为,有人在往北边走私。铅锡矿砂,硝石硫磺,这些东西往北走,送到宋国去,换回银子或者别的什么。”
“但现在看来,方向反了。”
“不是反了。”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封已经拆开的信,信纸很薄,是宋国常用的那种桑皮纸,质地粗糙,但不易破损,“是两边都有。有人在往北送东西,也有人在往南送东西。这不是一条单向的路,而是一条双向的通道。”
裴执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推论,他之前没有想过。
“陛下的意思是……”
“有人在南唐和宋国之间,建立了一条走私通道。往北送的是铅锡矿砂、硝石硫磺这些战略物资,往南送的是军械。”李玉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着,“这条通道,两边都有人。南唐这边,是千金坊、金蛇坊、漕帮、甚至宫里的人。宋国那边,是枢密院的人。”
“他们想干什么?”
“这也是我想问的。”
李玉放下信,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这幅舆图是他让虞素问根据他的描述重新绘制的,标注了南唐、宋国、吴越、荆南、湖南等地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比这个时代任何一幅地图都精确。他的目光从金陵移到汴梁,又从汴梁移到吴越,最后停在江淮之间的那片水域上。
“如果只是单纯的走私牟利,没必要搞这么复杂。铅锡矿砂往北送,军械往南送,两边都有利可图。但问题是,军械往南送,送到谁手里?”
裴执安没有回答。他知道李玉不是在问他。
“送到南唐境内的某些人手里。”李玉自己给出了答案,“这些人拿到了宋国的军械,要么用来装备私军,要么用来……干点别的。”
“造反?”
“不一定。”李玉摇了摇头,“也可能是用来制造混乱。让南唐内部先乱起来,宋国才好趁虚而入。赵匡胤这个人,打仗喜欢先分化瓦解,再各个击破。他在北方灭掉那几个割据政权,用的都是这招——先派人去煽动内乱,等对方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差不多了,再出兵。”
他转过身,看着裴执安。
“你还记得孙茂是怎么死的吗?”
“自缢。”
“自缢。”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个城防司器械库的管事,突然就自缢了。而且是在我们刚盯上他的时候。他死的时间,地点,方式,都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刚好让我们什么都来不及问。”
“对方下手很快。”
“不是快。”李玉纠正道,“是早有准备。孙茂这颗棋子,从一开始就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对方在宫里布了一张网,每颗棋子都是独立的,断了一颗,不会牵连到其他。孙茂死了,我们查不到他背后的人。秋月死了,我们也查不到。这就是他们的手法——每一条线,都只到某个节点为止,再往上,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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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
“秋月也是。”
“对,秋月也是。”李玉说,“秋月死了,胡管事跑了。千金坊还在,金蛇坊还在,葛方士还在。但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千金坊的账本我们拿到了,但上面的名字都是假的。金蛇坊的接头人我们盯上了,但那人只是个跑腿的,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现在手里,只有碎片。”
“碎片就够了。”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几行字,“碎片拼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他写完,放下笔,把纸推给裴执安。
纸上只有四个词:
北边。南边。宫里。宫外。
“四个方向。”李玉说,“北边是宋国枢密院的人,南边是吴越势力,宫里是御药房的内应,宫外是千金坊和金蛇坊。这四个方向,有一条线串着。”
“什么线?”
“漕运。”
李玉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赵京娘的信里提到了‘漕运便利’。韩熙载查到的千金坊,也跟漕帮有牵连。孙茂死前,跟宫里的人接头的地点,也在漕运码头附近。秋月的兄长,是被码头新来的胡管事提拔的。胡管事失踪后,漕帮那边就没了动静。”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漕运。”
裴执安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摩擦着食指指腹,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陛下的意思是,这条走私通道,是借着漕运的便利在运作?”
“不止是借着漕运的便利。”李玉说,“是漕运本身就是这条通道的一部分。漕运的船,漕运的人,漕运的码头,漕运的文书——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掩护。每天有上百艘船在运河上往来,有几千人在码头上干活,有数不清的货物进进出出。要在这些东西里面夹带点私货,太容易了。”
“那我们要查漕运?”
“不。”李玉摇了摇头,“查漕运,动静太大。而且漕运涉及的利益太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漕运司、户部、工部、地方官府、沿线的豪族商贾——哪一家都跟漕运有牵连。我们现在还不到动漕运的时候。”
“那查什么?”
李玉抬起头,看着裴执安。
“查人。”
“查谁?”
“御药房的内应。”李玉说,“韩熙载说了,秋月只是一个传话的。真正在宫里接应的人,在御药房。这个人,才是我们现在的目标。秋月死了,但这条线还在。只要找到那个接应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把整条链挖出来。”
裴执安微微皱眉。
“御药房的人,属下已经查过一遍了。没有发现可疑的。御药房管事姓张,是太医院院判的弟子,在宫里干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底下几个内侍,也都是老人,背景干净。”
“那是因为你查的是表面。”李玉说,“御药房的人,表面上看都是御医和内侍。但你想过没有,御药房每天要进多少药材?这些药材从哪里来?谁负责采购?谁负责验收?谁负责保管?”
裴执安的眼神亮了一下。
“陛下是说,御药房的内应,可能不是御药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