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碎片拼到哪了

“让南唐垮得更快。”

李玉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郑明远——户部——钱粮——赵普。”

写完,李玉看着那四个词,沉默了很久。笔尖的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盯着那团墨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如果郑明远真是赵普的人,那南唐的财政底细,怕是早就被人摸透了。一个被人看穿了家底的国家,就像个脱光了衣裳站在街上的醉汉,还自以为穿得齐整体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韩大人到了。”

“进来。”

殿门推开,韩熙载走了进来。韩熙载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色的影,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袍角还沾着些露水,像是大清早从家里一路赶过来的。

“陛下召臣,可是为了郑明远的事?”

李玉点了点头:“朕刚得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赵京娘说,她父亲喝醉了念叨王仁赡,还见过王仁赡的信。”

韩熙载的脸色沉了沉:“这……”

“再加上你查出来的五次密会,汴梁转出的银两。”李玉说,“郑明远这个人,问题不小。”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袖口的线头。李玉注意到他这个习惯——每逢心里不踏实,韩熙载就会捻东西,有时候捻袖口,有时候捻衣角,像要把那些烦心事都捻成线头扯掉似的。

“陛下打算怎么办?”

李玉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韩熙载想了想:“如果郑明远真的是赵普的人,那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陛下已经查到他了。不如……先不动他,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李玉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那陛下的意思是……”

“继续盯着他。”李玉说,“他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朕。”

韩熙载拱了拱手:“臣明白。”

李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说。”

“郑明远管着户部,如果他是赵普的人,那赵普应该已经知道南唐的家底了。”

韩熙载的脸色更难看了:“这……”

“朕在想。”李玉说,“赵普知道南唐撑不了多久,所以赵普不急。赵普在等,等南唐自己垮掉。”

韩熙载沉默了很久,捻袖口的动作越来越快。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海棠叶的沙沙声。半晌,他抬起头:“陛下说得对。”

“所以朕不能让他等下去。”李玉说,“朕得让他急起来。”

韩熙载抬起头:“陛下打算怎么做?”

李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花瓣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李玉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历史课本上读到过一句话——堡垒往往是从内部攻破的。可眼下这堡垒,从里到外都透着腐朽的气息,他甚至不知道,该先修补哪一道裂缝。

“韩卿。”李玉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容易犯错?”

韩熙载愣了一下,想了想:“急的时候。”

“对。”李玉说,“急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韩熙载:“所以朕得让赵普急起来。”

“怎么让他急?”

“让他觉得,南唐这块肥肉,再不咬,就要被别人叼走了。”

韩熙载的眼睛亮了亮:“陛下的意思是……”

“朕会让人放出风声,说南唐有意与契丹结盟。”李玉说,“契丹跟赵宋是死敌。赵普如果知道南唐要跟契丹联手,他还能坐得住吗?”

韩熙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

“不过什么?”

“契丹那边,未必会配合。”

李玉笑了笑:“不用他们配合。只要风声传出去,赵普自然会派人去查。查来查去,查不出真凭实据,但心里的疑影,可就种下了。”

韩熙载看着李玉,眼神里有些复杂:“陛下这招,够狠。”

“狠?”李玉摇了摇头,“这算什么狠。朕还没开始呢。”

韩熙载没有再说话。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皇帝,跟从前那个只知道填词作赋的李煜,简直判若两人。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压在肚子里,化成一声无声的叹息。

韩熙载走后,李玉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挪到了偏西,殿里的光影也跟着移动。李玉没动,就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敲出一串没有规律的节奏。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郑明远。赵普。王仁赡。汴梁的银两。柳树巷的宅子。失踪的刘三。烧焦的布片。

这些碎片,像一盘散落的棋子,怎么都拼不到一起。

李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捋了一遍。郑明远是户部尚书,管着钱粮,如果他真是赵普的人,那赵普对南唐的财政状况应该了如指掌。可赵普为什么不动手?他在等什么?等南唐自己垮掉?还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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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瘸腿老头。千金坊的火场外,他出现过。柳树巷的宅子,他也出现过。他跟郑明远府上那个瘸腿老头,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那他到底是谁?是赵普的人?还是郑广的人?或者……两者都是?

李玉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查:郑明远府上,所有出入人员。”

写完,李玉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李玉忽然想起一句话——纸包不住火。可眼下这团火,到底烧在哪里,他还没看清。

郑明远。

朕倒要看看,你还能藏多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陛下。”冯玉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张伟求见。”

李玉抬起头:“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张伟走了进来。张伟的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像个跑腿的伙计,可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出卖了他的身份。

“陛下。”张伟躬身行礼。

“怎么了?”

“臣刚得到消息。”张伟说,“柳树巷那宅子,又有人去了。”

李玉的眼睛眯了眯:“谁?”

“一个老头。”张伟说,“大概六十来岁,佝偻着背,穿一身灰布衣裳,看着好像附近的住户。但臣的人发现,那老头进了宅子之后,半天没出来。”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宅子里还有什么?”

“臣的人没敢进去看。”张伟说,“怕打草惊蛇。”

李玉点了点头:“做得对。”

张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继续盯着。”李玉说,“如果那老头出来,跟上去,看看他去哪儿。”

“是。”

张伟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树根下蜿蜒到墙角。李玉看着那片影子,沉默了很久。

那宅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傍晚时分,李玉决定去见一个人。

赵京娘。

赵京娘住在东偏殿,离澄心堂不远。李玉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玉走到东偏殿门口,守门的宫女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跪下行礼。

“陛下。”

“起来吧。”李玉说,“赵娘娘在吗?”

“在的。”宫女说,“奴婢去通报……”

“不用了。”李玉说,“朕自己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