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二十万大军

秦淮河的水又涨了。

入秋后的第三场雨,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沫子能扑到人膝盖上。

李玉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刚从北岸送来的军报。桑皮纸洇了雨,墨迹有些晕,上面只有两行字:“北岸宋营灯火增至三倍,浮桥已架设完毕,骑兵昨夜开始渡河。赵匡胤中军大纛,已见于北岸。”

他把军报放在桌上。桌角压着一枚虎符,幽冷幽冷的。

“官家。”冯玉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韩熙载、萧望津、周砚舟,还有赵季良,都在崇政殿候着了。奴婢瞧了瞧,赵季良的脸色,比那天下狱的徐继周还难看三分。”

李玉站起来,披上玄色披风。

“还有件事。”冯玉恩压低声音,“李从晦今早从宗正寺递了折子,说病重,想请太医。宗正寺少卿说,他咳的血已经把褥子浸透了,怕是就这几日的事。”

李玉脚步没停。

“让太医去,用最好的药。朕不要他死,起码现在不要。”

冯玉恩低下头,没问为什么。

崇政殿的灯全点着。殿门推开时,里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赵季良站在最前面,胡须在发抖。

“陛下!宋军二十万大军昨夜已开始渡河?”

“是。”

殿里一片吸气声。

赵季良往前迈了一步:“陛下,二十万!南唐能动的兵,满打满算五万。五万对二十万,怎么打?用命填都填不够!”

李玉没说话,从笔架上取笔,蘸墨。

“赵卿,”萧望津开口,“战前动摇军心,你可知是什么罪?”

“罪?”赵季良转身瞪着他,“我是怕死吗?五万对二十万,你打过这样的仗没有?你说有,我今天就跪下来给你磕头!”

萧望津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赵季良又转回来,眼眶红了:“陛下,臣不是劝降。国库只剩四万三千贯现银,下月还要拨三千贯给格物院。粮草,金陵常平仓的存粮撑不过三月。百姓刚挨过春荒,再抽丁,田就荒了——”

“赵季良。”

李玉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比殿里所有的声音都沉。

他抬起头,目光从十几个臣子的脸上一一扫过。韩熙载眉头紧皱,萧望津攥着袖口的手在发抖,周砚舟低头摩挲着手里的文书。角落里几个老臣正用袖子擦额头的汗。

“你们怕了。”

没人敢应声。

李玉站起来:“朕也怕。但朕怕的不是赵匡胤的二十万大军。朕怕的是,你们现在就泄了气。你们泄了气,底下的人怎么办?守城的士卒怎么办?”

“可是陛下——”赵季良的嘴唇翕动。

“可是什么?”李玉的声音拔高,“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你看看这殿里跪过的列祖列宗,哪个没面对过强敌?烈祖起兵时只有八百人,被吴国五万大军围在扬州,他降了吗?”

殿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周砚舟抬起头:“陛下,烈祖当年退守扬州,是被逼到墙角。今日之局,陛下可还有退路?”

“退?”李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退到哪里去?退过长江?赵匡胤这次来,不是要吴国,是要南唐。你退了长江,他就能追过长江。你退到金陵,他就能围住金陵。”

他走到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淮河与长江之间。

“朕今天跟你们说句实话。淮河守不住。守不住,就不守了——全军退守寿春。”

殿里炸开了锅。

“退守寿春?”一个老臣失声叫道,“寿春离淮河不到三十里,宋军一天就能兵临城下!这是送死!”

“就是送死。”李玉的声音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呆了。

“朕就是要让赵匡胤兵临寿春。”李玉说,“他兵临寿春,就得攻城。攻城,二十万大军的补给线就要拉长。补给线拉长,朕就有机会断他的粮道。”

他转向萧望津:“二十万人,一天吃多少粮食?”

萧望津一愣:“按军中惯例,一人一日一升米,加马料、器械,每日至少三千石。”

“三千石。”李玉重复,“从汴梁运到寿春,走水路三百二十里。萧望津,你算给诸位听听——三千石粮食,每走一百里,押运民夫就要吃掉运量的一半。”

萧望津默算几息,声音发紧:“走三百里,运到前线能剩不到五百石。”

“四百八十三石五斗。虞素问算过,精确到斗。”李玉说,“赵匡胤二十万大军每天需要三千石,实际只能运到不到五百石。他要补齐缺口,就得抢。但朕昨天已下令,沿淮各镇的粮食牲畜全部南撤,连鸡都不给宋军留一只。”

他顿了顿:“他抢不到粮,就得追加运力。追加运力,民夫更多,路上吃掉的就更多。这是个死循环。朕估计,他到寿春城下,最多能维持十天高强度攻城。十天攻不下,他就得退。不退,二十万人就得饿死在淮河边。”

赵季良的嘴唇发抖,这次不是恐惧,是震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所以陛下早就计划好了?”

“朕昨晚在葫芦谷谷口站到淮河号角停。”李玉说,“赵匡胤这次南下,是被朕逼急的。葫芦谷吃掉他两万先锋,鹰嘴岩伏击他的骑兵,炸掉泗州粮仓——一步一步,逼他亲自来。朕要的就是他来。他在汴梁,朕打不到他。他来了,朕才有机会。五万对二十万,正面硬扛,朕打不过。但朕从来没打算正面硬扛。”

韩熙载开口:“陛下在寿春,是要拖?”

“拖到他的后勤崩溃,拖到他的军心涣散,拖到他不得不退。他退的时候,才是朕出击的时候。”

“可寿春能撑多久?”一个老臣颤声问。

李玉转向角落。石敢当站在烛光暗处,左颊疤痕狰狞,右耳缺了小半,左臂还缠着白布。

“寿春城防,能守多久?”

石敢当想了几息:“给臣三千人,能守三天。五千人,守七天。八千人,守十天。”

“朕给你一万。寿春原有守军两千,葫芦谷撤回的六千老兵全数拨给你,再加鹰嘴岩待命的伏兵——一万二千人。”

石敢当单膝跪下:“臣,死守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