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画舫码头已站了个人。
李玉。
他没穿龙袍,换了一身石青色圆领长衫,腰间系着素面革带,手里攥着那枚从韩文潮身上搜出的玉佩。河面上有橹声,一艘乌篷船正从雾里钻出来,船头站着个瘦高的人影,青衫,戴斗笠。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李玉微微眯起眼,拇指在玉佩上摩挲了两圈。这枚玉佩他在灯下看了三遍——正面刻的是汴梁官窑的缠枝纹,背面刻了一个“郑”字。韩文潮临死前攥着这枚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玉把玉佩翻过来扣在掌心。
赵匡胤派韩文潮在金陵潜伏三年,收买户部尚书,刺探火炮图纸,在采石矶炮营里安插内应。这张暗线网铺得又密又深,收网的绳子却攥在一个姓郑的人手里。
姓郑。
乌篷船靠岸。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角天生往下撇,像是世上所有人都欠他二百两银子。
“窦俨。”李玉先开了口。
窦俨一愣。他没想到南唐皇帝认得他——上回谈判他坐在副使位置,从头到尾没说过三句话。那次谈判草草收场,北使正使在殿上摔了酒盏,他记得这位年轻皇帝当时靠在龙椅上,从头到尾没动过怒,嘴角始终噙着一丝笑。
那笑意现在又浮出来了。
“陛下好记性。”
“朕记性不好。只是赵匡胤身边能派来跟朕对坐谈条件的,数来数去就那几个。”李玉转身往画舫走,“上来吧。这船是韩文潮订的,钱付过了,不用白不用。”
窦俨脸上的肌肉抽了抽。韩文潮订的船——这句话里藏着的刺,扎得他脊背发凉。他跟着上了画舫,脚步踩在跳板上,木板在水面晃了晃,他的步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画舫不大,舱里摆着一张紫檀小桌,两把圈椅。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有一碟盐水花生。李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给窦俨倒。
窦俨站在舱门口,没坐。
“陛下独自一人赴约,就不怕下官带人埋伏?”
“你带了多少人?”
窦俨沉默了一息:“四个。”
“朕带了二十个。”李玉把酒杯搁下,“都在岸上。”
窦俨眼角跳了一下。
“坐。”李玉指了指对面那把圈椅,“韩文潮约朕来这儿,想必有他的道理。他死了,你来替他谈,那就谈。”
窦俨坐下。椅子有点矮,他的膝盖顶到了桌沿,姿势别扭。李玉看在眼里,没说话,伸手捏了颗花生,指尖一搓,红衣簌簌落下。花生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格外清脆,一粒一粒,像在数着什么。
“赵匡胤让你带什么条件。”
窦俨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放在桌上,指尖按着边角推过来。
“陛下请过目。”
李玉没接。他继续剥花生,一颗接一颗,花生壳在桌上堆成一小撮。他剥花生的动作很慢,每一颗都剥得极仔细,红衣要搓干净,仁儿要完整,像是在做一件比谈判更重要的事。
“你念。”
窦俨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低头展开文书,手指压在边角上,纸面在指腹下微微抖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第一条——南唐割让淮北三城:寿州、濠州、泗州,交由大宋管辖。”
舱里安静了三息。
李玉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完,拍了拍手指上的盐粒。盐粒落在桌面上,细碎的白。
“还有呢。”
窦俨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谈判,是在受审。这个年轻皇帝坐在他对面,剥着花生,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剥他的壳。
“第二条——南唐赔偿大宋军费白银三十万两,分三年付清。第三条——”
“三十万两。”李玉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刀片划过绸缎。
“赵匡胤打了败仗,反过来跟朕要赔偿。窦俨,你说赵匡胤是不是在汴梁待久了,脑子被御书房的炭火熏坏了。”
窦俨没接话。他的手指压在文书边角上,指尖微微发白。他想起赵匡胤在御书房里交代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商量,是命令。赵匡胤说:“让李煜割地赔款。他文人性子,不敢不答应。”现在他坐在这艘画舫里,看着这个“文人性子”的年轻皇帝,一滴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颌骨滑进领口。
“继续说。第三条。”
“第三条——”窦俨的声音低了下去,“南唐须向大宋称臣,每年纳贡绢十万匹、茶叶五千斤、稻米三万石。”
李玉不笑了。
画舫里突然静得只剩下河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船底轻轻敲着木板。船舱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大概是岸上那排柳树的影子移到了画舫上方。
“念完了?”
“念完了。”
李玉伸手,把窦俨按着的文书抽过来。他没看,直接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轻,文书落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近乎温柔的闷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现在听朕的条件。”
窦俨抬起了头。
“第一。宋国赔偿南唐战争损失——白银五十万两。”
窦俨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
“朕还没说完。”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二。开放边境互市三处:颍州、寿州、襄阳。南唐商人可自由进入宋国境内经商,税率与宋国商人等同。第三。”
李玉停了停。他的目光越过窦俨的肩膀,看向舱窗外。窗外雾散了,秦淮河上已有早起的渔船,船头站着鸬鹚,黑羽被晨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有个渔夫蹲在船尾撒网,网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像一把细碎的银针。
“第三。宋国与南唐互不侵犯,为期五年。五年内,宋军不得踏入淮河以南一步。”
窦俨站了起来。
椅子被他膝盖顶得往后滑,吱啦一声响,像指甲划过瓷盘。
“陛下,您这是逼宋国签城下之盟!”
“城下之盟?”李玉抬起眼,“窦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朕的骑兵昨夜刚从金陵出发,沿途收拢溃兵,这会儿乌衣渡已经集结了两千人。朕还在等江都的消息——朕让孙德胜带一百六十三骑连夜渡江,天亮之前接管江都大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窦俨的脸色白了。
李玉站起来,比窦俨高了半个头。
“意味着你们那支绕过润州的五万大军,屁股后面已经有人了。”
窦俨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他毕生都在赵匡胤手下当翰林学士,起草过无数诏书诏令,字字句句都在说大宋天威不可侵犯。他记得自己起草过的每一道诏书中对南唐的称呼——“蕞尔小邦”、“江南僭伪”、“待王师一至,必稽首称臣”。这些词句他写了二十年,写得滚瓜烂熟,写得信以为真。现在他坐在一个偏安小国的船舱里,听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君主倒过来跟他开条件。
“陛下,”窦俨咬着牙,“大宋禁军有二十万。”
“朕知道。”
“陛下手里能调动的兵马,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朕也知道。”
李玉走到舱窗边,推开木窗。河风吹进来,带着鱼腥味和桂花香。远处采石矶的方向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船坞新造的龙骨正在下水,工匠们齐声喊着号子,声音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二十万对三万,赵匡胤打了两次——采石矶一次,金陵一次。窦大人,你告诉朕,两场仗打下来,宋军死了多少人。”
窦俨没答。
“你不说朕帮你说。”李玉转过身,“采石矶那一夜,曹璨带了一万两千人渡江,活着回去的不到三千。金陵城外,曹彬五万人攻城,朕带八百骑兵冲阵,曹彬撤了。五万人打八百人,撤了。”
李玉走回桌前,拿起那枚从韩文潮身上搜出的玉佩,搁在窦俨面前。
“赵匡胤派韩文潮在金陵潜伏三年,收买朕的户部尚书,刺探朕的火炮图纸,甚至还想在采石矶炮营里安插内应。这些事朕一件一件都记着。现在韩文潮死了,赵匡胤的暗线断了。窦大人,你说——赵匡胤为什么急着派你来谈。”
窦俨盯着那枚玉佩,喉结上下滚动。玉佩在桌上转了小半个圈,停住,那个“郑”字正好对着他的方向。
“陛下说的这些,下官不知情。”
“你当然不知情。你是翰林学士,编国史修典籍,一辈子在纸上画江山。赵匡胤派你来,不是让你知情,是让你来试探朕的底线。”李玉重新坐下,把玉佩收回袖中,“朕的底线刚才已经说了。你记不住的话——朕再说一遍。五十万两。三处互市。五年之约。”
窦俨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