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启程的诏书刚发出去,朝堂就炸了。
不是寿州的事。李玉在崇政殿上,把科学院的事摆到了明面上。
“朕决定,将南唐科学院从格物院下属,升为常设独立官署。下设火器、农学、冶金、造船、医学五所,全国招募工匠与学者,不限出身、不限门第、不限男女。”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礼部尚书徐秉哲笏板抖得簌簌响:“陛下!奇技淫巧,岂可立于朝堂!”
工部侍郎陈仲文紧跟着:“工匠之徒属下九流,还许女子混杂——虞素问一介女流出入军器重地,成何体统!”
国子监祭酒陆修文说得最文雅:“科举改法、税赋减免、如今又设科学院——臣恐天下士子寒心。”
七八个穿紫袍的站了出来,引经据典,从《周礼》说到本朝祖制。周砚舟站在前排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笏板攥得发白。萧望津站在另一边,嘴角往下撇了一分。
李玉等殿里静下来,才开口。
“徐秉哲。采石矶一战,宋军铜炮轰塌南城墙三丈缺口,谁堵上的?”
徐秉哲一愣:“是将士用命——”
“是将士的血肉堵上的。血肉堵得了第一次,堵不了第二次。若宋军再来二十门炮,你打算用多少血肉去填?”
徐秉哲的笏板不抖了。
李玉转头看陈仲文:“采石矶那四门缴获的铜炮,谁拆解测绘、画出图纸的?”
陈仲文笏板放低了两寸:“是……虞素问。”
“她拆解铜炮的时候,你在哪?”
陈仲文脸涨红了。
李玉目光移向陆修文:“润州水师左营三百新训火铳兵,识字率多少?”
陆修文怔住。
“二百八十七人识字。能写家书,能读操典,能计算火药用量。他们一个月前还是渔民、佃户、码头苦力。”李玉拿起石敢当的折子念,“‘新训火铳兵,识字者可用数学测距。火炮偏差一度,落点偏出三十丈。’三十丈,就是一条船变成木屑的差距。”
他把折子扔回案上:“这就是你们说的奇技淫巧。”
没人说话了。
周砚舟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所有人看向他——他是清流领袖,中书的笔杆子,皇后的兄长,能影响半朝文官。
“格物院之事,臣不反对。但不限门第、不限出身、不限男女——这三条,臣以为操之过急。”
“怎么个急法?”
“本朝取士自有章程。科举为正途,军功为异途。若连工匠都能出入朝堂享受俸禄,天下读书人寒窗十年求的是金榜题名,谁还肯读书?”
“你说得有道理。”李玉点头,“但朕不是不让读书人考科举。朕是要让那些不读书的人,也学点东西。”
他让张伟念科学院招募告示。念到“入学考试”四个字时,李玉打断:“听见了?不是谁来都要,得考。考不过,照样滚蛋。”
周砚舟眉头皱得更紧:“算学、物理——寒门子弟如何学过?”
“所以朕要开学堂。”李玉让萧望津呈上章程,“明年开春,金陵、润州、江州、寿州四地各设一所初等学堂,教算学、识字、物理基础。学制两年,学费全免,由国家拨银。学满两年通过考试者,可报考科学院。”
殿里又炸了。这回是二十几个人的嗡嗡声。
李玉翻开章程念:“每所学堂设算学教习两人、识字教习两人、物理教习一人。经费由户部直拨,每年每所五百两。学生年龄十岁以上、十八岁以下。”
钱端从人群里挤出尖声:“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是——”
“户部上月库存银十二万两。两千两是九牛一毛。”
“那十二万两要拨给军器监,还有修城墙——”
“军器监的银不动,修城墙的银也不动。学堂这笔支出,从朕的内库里出。”
殿里又静了。皇帝用自己的钱办学堂,谁敢拦?
周砚舟看着李玉,眼神复杂,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多年又完全陌生的人。他压低声音:“陛下,您真要这么做?”
“朕知道你们怕什么。怕工匠爬上来,怕寒门出头的路又窄了,怕天下读书人寒心。”李玉停了半拍,“但南唐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宋国,是时间。”
“赵匡胤在汴梁城外造短管炮,硫磺价格涨了三倍。他在濠州囤了三年生铁,驿道修得比官道还宽。他的龙卫军五万人,铜炮至少十二门。等赵匡胤把炮架到金陵城下的时候——你们的《周礼》、祖宗法度、九品中正制,能替朕挡一发炮弹吗?”
没人回答。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铃在风里打旋。
李玉走回龙案前,拿起朱笔。
“拟旨。第一条,南唐科学院自即日起升为常设独立官署,设火器、农学、冶金、造船、医学五所。院正一人,秩从三品,由萧望津兼任。各所掌事一人,秩正五品。第二条,向全国招募工匠与学者,不限出身、门第、男女。凡通过入学考试者录入各所,俸禄品级与同阶文官同等待遇。第三条,明年开春,金陵、润州、江州、寿州各设初等学堂一所,学制两年,学费全免,经费由内库拨付。第四条,各省州县,凡有子弟考入科学院者,免该户一年徭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