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火炮的改进

“再退三步。”

虞素问头也没抬,声音被风箱的呼哧声盖住一半。几个匠人架着铜炮的尾座,在砂土地上又拖出三道白印子。炮口仰角比刚才高了小半寸,炮架左侧的轮子底下垫了两块薄木片,木片是从装火药的松木箱上现劈下来的,毛刺还扎手。

校场上风很大。北风从采石矶方向灌过来,把炮位上那面绣着铁砧和锤子的红旗扯得笔直,旗角啪啪地抽着旗杆。

这是今天第三发试射。

前两发打得不错。头一发落在一千二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个三尺深的坑,偏左八步。第二发换了个仰角,落点往右挪了半步,坑深三尺二。虞素问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抛物线,弧线的顶端打了个圈。

“装药减两成。”她蹲下来,拿铜尺量了量炮口内壁的温度,手指在铜面上飞快地弹了一下缩回来,“膛壁太烫了,再打要炸。”

李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他没说话,只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匠人们从炮口往里灌火药。动作比半个月前利索多了——装药的装药,捣实的捣实,塞弹丸的塞弹丸,每个人只干一件事,手脚不乱。半个月前他们还在用木棍往里捅,现在换了铜杆,杆头上裹了湿牛皮,压实药包的时候不会擦出火星。这是虞素问试了七八次之后改的。试到最后一次,木杆上起了火,差点把旁边火药桶点了。那天她蹲在校场上哭了一场。不是吓的,是恨自己没想到。然后第二天就拿出了铜杆图纸。

匠人装完药,退开。虞素问举起一面小红旗。校场北侧箭垛后面蹲着的兵士全都捂住了耳朵。炮手把烧红的铁钎子插进火门。引药嘶嘶地燃了。李玉往后退了半步,背在身后的手指下意识攥紧。火炮响了。不是之前那种闷雷似的“轰”,是更脆、更尖的一声炸响,像铁锤砸在钢砧上。炮架往后座了半尺,轮子在砂土地上碾出两道深沟。炮口喷出的白烟被北风撕成一条斜斜的长带子,往采石矶方向飘过去。一千二百步外的土坡上,碎石和泥土炸开,溅起来两丈多高,又哗啦啦地落回去。碎石子飞出老远,有一颗弹到箭垛上,啪地砸掉一块砖角。虞素问放下望远镜。这东西是李玉让琉璃坊磨的,镜片还带着气泡,看东西有点变形,但比肉眼强多了。她盯着落点看了足有十息,然后在本子上又画了一道抛物线。这回弧线画得比刚才陡,末端标了个“三”。

“一千二百八十步。”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偏右半寸。”

校场上安静了两息。然后匠人们开始笑,互相拍肩膀。笑声越来越大,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扔天上,有人拍着炮管子咧嘴骂了一句粗话。虞素问没笑。她又蹲下来量炮口温度,把温度记在本子上,又在本子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圆圈——那是她自己定的记号,表示“这一发弹道可用”。

李玉把拢在袖里的手抽出来。“射程提了多少?”

“比上一批多了三百五十步。”虞素问头也不抬,“算上精度,实际有效射程大概一千一百步。一千一百步内可以打中磨盘大的靶子。”

“上一批的有效射程是八百步。”

虞素问终于抬起头来。她额头上有三道黑印子,是刚才摸炮口时蹭上去的,自己没发觉。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遍,然后点头。

李玉转身看着校场边上那排新铸的铜炮。一共五门,炮身比上一批长了三尺,炮壁薄了半寸,外头箍了三道熟铁圈。铁圈烧红了套上去,冷缩之后紧紧箍住铜管,像一只手掐住手腕,比上一批光靠厚壁硬扛强得多。这东西不是他的发明。是虞素问自己琢磨出来的。她说铜料不够了,壁厚了太重,壁薄了要炸,只能在薄壁外面加箍。她说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一件小事,完全不知道这个思路在后来的几百年里会成为火炮制造的标准工艺。

“再打两发。打完之后拆炮,看膛线磨损。”李玉说。

虞素问举起小红旗。第四发的落点又往右偏了一寸半。虞素问在本子上画了第四道抛物线。弧线比刚才又陡了一丝,这一丝只有她自己看得出来。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然后把“偏右半寸”里的“半”字涂掉,改成“一寸”。第五发没打。装药的时候,填药的匠人发现炮口内壁有一道细纹,裂纹从膛口往里延伸了大概三指深。虞素问把脸凑近炮口,拿铜尺比了比,又拿手指摸了一圈,然后站起来。

“铜管里壁可能有砂眼。”她转身对着李玉,声音还是平,但平得有点太用力了,“这一批铜料里混了闽北新矿的粗铜,新铜含硫太高。硫这东西进了铜水里看不出来,铸出来也看不出来,打几炮才会现形。”她把铜尺往袖子里一插,插了两次没插进去,才发现袖口反卷了,“得重炼。加石灰石,把硫烧掉。”

李玉沉默。闽北的铜矿。这是吴越国陆之节点头同意明州港通航南唐运铁船之后,第一批运进来的矿料,到港才八天。矿是好矿,含铜量高,就是硫超标。这个时代没有化学检测手段,工匠只能凭经验看铜水的颜色和流动性来判断纯度,新矿料摸不准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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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久?”李玉问。

“把这一批粗铜全部回炉重炼的话——”虞素问咬了一下下唇,“加上石灰石,多加一道精炼,大概四天。但这四天里没法铸新炮,只能做旧炮的修复和配件的锻造。”

“第二方案。”

“拿粗铜铸炮身,外壁再加两道铁箍,膛内衬一层锻铁管。锻铁含碳低,韧性好,不容易裂——”她停了一下,“但是打不了高膛压。装药量必须减一成,射程会降。”

“降多少?”

“大概一百步。”虞素问说,“而且铁衬管和铜壁之间的热膨胀不一样。打到二十发以后,铁管可能会松动。到时候就得换管子。”她抬起手,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黑印子,结果越擦越黑,“我算过铜和铁的膨胀比,但只算了三次,可能有误差。我想再算五次。”李玉看着她。二十二岁。双手粗糙得像老木匠,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炭灰。刚才报数字的时候声音平稳得像念菜谱,说到“可能有误差”的时候眉头才皱了一下,皱得很轻,像在嫌自己功课没做够。她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虞清商昨晚送来晚饭时,她把饭搁在炮架上,搁凉了都没吃,最后是虞清商硬把碗塞进她手里,站在旁边盯着她一口一口咽下去。

“两个方案一起上。”李玉开口,“粗铜加箍铁衬管做一批先顶上去,四天之内我要五门能打的炮。回炉精炼的铜料四天后出第一批,铸新炮,还是加箍,但不衬铁管。”他看她一眼,“二十发的寿命够了。四天后新的就能接上。”虞素问点头,转身对匠人说了几句。匠人们立刻分成两组,一组拆炮检查裂纹,一组推着装满粗铜锭的板车往冶铁坊的方向跑。板车轮子在砂土地上碾得吱吱响,车上铜锭互相碰撞,发出闷闷的、带着金属尾音的响声。

李玉没有马上走。他走到校场边上那排新炮前面,弯下腰看了看第一门炮的火门。火门周围的铜面被烧成了暗紫色,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他用指甲刮了刮裂纹,刮不掉。是金属疲劳。这个时代没人懂什么叫金属疲劳。他也不打算解释,解释了也没人听得懂。但虞素问刚才说的“铁衬管和铜壁热膨胀不一样”——这句话已经踩在了金相学和热力学的门槛上。她自己没意识到,就像她没意识到那个铁箍工艺会在几百年后变成标准一样。她在黑暗中摸索,手指偶尔碰到真理的边缘,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凭着天赋和直觉,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算。

李玉直起身来。“传张伟。”

侍卫跑着去传。张伟从校场南门进来,身上还穿着早操的甲胄,没来得及换。他大步走到李玉面前行了个军礼,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刚才试炮的时候他就站在校场外面,炮声一响他就数,数到第五发时被虞素问叫停,他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陛下。”

“从今天起,科学院冶铁坊的护卫再加一班。”李玉看着校场北面那片被炮弹翻了三遍的土坡,“明哨不动,暗哨多加三个。所有进出冶铁坊的匠人和杂役,腰牌换成新的,旧的今天全部作废。”

张伟愣了一下。“全部换?”

“全部换。闽北铜矿到港八天,新铜含硫过高这件事,只有冶铁坊内部的人知道。但八天前,闽北矿船进明州港的时候,吴越国的海关就知道船上的货是铜矿。他们不知道含硫量,但他们知道我们有新矿料进炉——这批矿料送进冶铁坊,那边只要派个人在长江对岸蹲一晚上,看见烟囱冒烟的颜色不对,就能反推出我们在试新料。”

张伟的脸色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