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赵匡胤,你等着

天黑透的时候,暗卫的消息才到。

张伟攥着那封密信,穿过长廊,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值夜的内侍见他面色不对,识趣地后退两步,把路让开。澄心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张伟在门外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李玉没在案后坐着。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的夜色。金陵城的晚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李玉的身影在烛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和墙上那幅舆图的轮廓叠在一起,像是什么沉重的预言。

“陛下。”

李玉没回头,只是问:“暗卫的消息到了?”

“到了。”张伟上前两步,双手将密信递过去,“宋国那边的。”

李玉接过信,拆开,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信很薄,是上好的宣纸,被反复折叠过,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字迹极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有些地方用炭笔标注了日期和数字,看得出写信之人写得极快,像是赶在某个时刻之前仓促完成的。李玉看完一遍,没说话,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伟跟了他这么久,能从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读出一些东西——那是一头正在估算猎物距离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冷静,专注,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耐心。

“赵匡胤的新军,已经练成了?”

张伟点头:“暗卫说,赵匡胤亲自督训了一个月,三万人,全是精兵。专门演练在炮火中冲锋的战术——用盾车挡在前面,步兵跟在后面,分段突进。还配了抛石机,虽然准头不行,但射程能覆盖咱们的炮位。暗卫亲眼见过一次操练,说那些盾车加了铁皮,正面能扛住普通火炮的铅子,除非咱们用重炮直射,否则很难打穿。”

李玉没说话。

张伟又说:“暗卫还查到,赵匡胤从河东和陕西调了五万老兵,补充到禁军里。加上新军,赵匡胤在汴梁附近集结了不下十万人。粮草也在往前线运,滁河南岸的粮仓已经满了。暗卫算了算,那三座仓库的存粮,够十万大军吃两个月的。”

“秋收后?”

“是。”张伟说,“暗卫估计,最早九月,最迟十月,赵匡胤就会动手。”

李玉走到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某种无声的计算。他盯着案角那盏烛火看了好一阵,烛芯烧得有些长了,火光跳了跳,映在他眼睛里,像是一点被点燃的什么东西。

九月,十月。那时候稻子刚收完,百姓手里有余粮,但军队的士气还没凉透。秋高气爽,适合行军,适合攻城。而且南唐这边,秋收后朝廷会有一批税银入库——赵匡胤选这个时间动手,就算不能一举拿下金陵,也能抢在冬天之前,把江淮之间的城池吃掉几座。

算得真准。

“陛下,”张伟说,“要不要提前备战?”

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张伟犹豫了一下:“臣觉得,该准备起来了。火炮要检修,弹药要补充,各营的兵力也要调整。尤其濠州那边,城墙还不够高,炮台也只修了两座——若是赵匡胤的军队压过来,光靠现有的工事,怕是撑不了太久。”

李玉点了点头。张伟的用词还算克制,但他听得出那话里藏着的意思——濠州是金陵北面的门户,一旦濠州失守,赵匡胤的军队就能顺着水路直抵金陵城下。到那时候,纵有千百门火炮,也只能在城里和宋军打巷战,那是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那就传令下去。”李玉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让火炮营,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弹药库存翻倍,各炮位三天内完成检修。濠州的炮台继续修,不要停。”

“是。”

李玉顿了顿,又说:“另外,派人去吴国,告诉吴王——”

张伟抬起头。

“告诉他,北面的事,朕自己会处理。”李玉的声音冷下来,“如果他敢趁火打劫,朕不介意让他知道,南唐的火炮不是摆设。顺便把上次江口演练的火炮数据也透给他,让他掂量掂量。”

张伟的喉结滚了一下:“是。”

这句话分量不轻。江口那次演练,虞素问带着新造的两门重炮,一炮就打穿了搁浅的旧船,船板碎成木屑飞出去几十丈远。当时李玉特意让人压住了消息,没让吴国的探子看到。现在主动放出去,意思很明确——朕不怕你知道,你越清楚,越不敢动。

“还有,让虞素问那边加快生产。新式火炮,一个月内必须再造出二十门。”

“陛下,”张伟迟疑道,“虞姑娘那边人手不够……她上次说过,工匠最多只能再加二十个,再多就管不过来了。而且铸炮用的铜料也不够,库里的存铜撑死了只能再铸十五门,剩下的缺口得从市面上收。”

“那就加人。”李玉说,“从将作监调,从民间招,让她自己挑。只要是她看中的,不管什么身份,都给朕拉过来。铜料的事,让户部和工部想办法,实在不行,先从宫中用度里挤一挤——那些鎏金的铜器,用不着的融了铸炮。”

小主,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张伟:“告诉她,这是军令。造不出来,朕拿她是问。”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躬身:“臣遵旨。”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张伟停住脚步。

李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派几个人,去滁河南岸看一看。”

张伟的心跳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

“赵匡胤的粮草既然已经运到了滁河南岸,那一定有人在那边看守。”李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朕要知道,看守的兵力有多少,仓库的位置在哪,换防的规律是什么。还有,附近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形,比如河道、沼泽、树林——什么都要记下来。”

张伟的眼睛亮了一下:“陛下的意思是……烧了它?”

李玉没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他想起前些天和周砚舟的争执,那位老臣痛心疾首地劝他不要“轻启战端”,说什么“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他当时没反驳,只是笑了笑。圣人不得已?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别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才知道什么叫“不得已”。

“别急。”他说,“火候还没到。”

张伟没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大殿里又只剩下李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