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亮晃晃的方块。李玉坐在御书房的案后,手里捏着那份从北边送来的信,已经看了很久。
信纸很糙,边缘毛刺刺的,像是从整张纸上撕下来的。墨迹发灰,不是南唐用的松烟墨,倒像是草原上拿锅灰兑了水调出来的劣货。字迹也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洇成一团,像写的人手在发抖,又像是被水渍泡过了。信上的话倒写得客气——一口一个“天朝上国”,一口一个“伏惟圣裁”,措辞文绉绉的,显得写这封信的人找了个汉人师爷润过色。可越是客气,李玉就越觉得不对劲。
他把信纸凑到鼻尖前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羊膻味混着烟熏气钻进鼻腔。这不是金陵城里能闻到的东西,是草原帐篷里长期烧牛粪、烤羊肉才能浸出来的味道。信纸的边角还有几道深深的折痕,折痕处纸面发黑,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过——看来这封信在送进金陵之前,已经被不少人看过。
李玉把信纸放下,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头看向跪在面前的张伟。
“什么时候到的?”
“今儿一早,城门刚开的时候。”张伟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骑着匹瘦马,在城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才递上帖子。说自己是阻卜部使者,奉命来金陵求见陛下。”张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派人查了那匹马的马掌,是新的,铁掌打得不太规整,不像官造的。”
李玉的眼睛微微一眯。
马掌是新打的?那说明这使者出发前刚换过马掌。草原上的人换马掌通常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要跑远路,二是知道目的地路不好走。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这趟南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
“阻卜部……”李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停下来。
信上说阻卜部。可密报里明明写着阻卜、梅古、塔塔儿好几个部落都在集结,铁木尔和库鲁台还吵了一架。怎么来的人只说自己是阻卜部的?其他人呢?是没来,还是躲在暗处等着看风向?
李玉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人呢?”
“安排在鸿胪寺了。臣不敢放他到处走动,让人盯着。”
“带了什么东西?”
“一箱皮货,两袋干酪,还有一匹……说是草原上最好的马。”张伟顿了顿,“臣看了一眼那马,瘦得肋骨都数得清。那马鞍倒是好东西,牛皮鞣得透亮,铁镫子上錾了花纹——不像普通牧民用的。”
李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声。
御书房里没有别人,那笑声落在地上,又反弹起来,撞在空荡荡的梁柱间,显得格外清晰。马是好马,鞍是好鞍,人却故意牵了匹瘦马来——这是要让朕觉得他们穷得拿不出好东西?还是想告诉朕,他们已经穷到连装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光秃枝桠晃动的声音。已经是深秋了,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颤巍巍的,随时要掉下来。
“瘦马……”李玉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看向北方,“连装个样子都舍不得下本钱,还说想求和?”
张伟跪在后面,不敢接话。
御书房的空气沉沉的,能听见香炉里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李玉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把那份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信上说,阻卜部首领铁木尔久慕天朝威仪,愿率部归附,从此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永为藩属。措辞恳切,姿态极低,低到让人觉得这信不是写给皇帝的,倒像是写给祖宗牌的。
可越是低姿态,李玉就越觉得蹊跷。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五代十国时期,北方草原部落对中原政权称臣的记录至少有十几条,每一次都伴随着一个共同特征:称臣之后半年到一年内,必定会有一次大规模的南下劫掠。这不是巧合,是这帮人惯用的套路。先服软,让中原放松警惕,等补给线拉长、守备松懈的时候,再翻脸。
草原上的规矩,他太清楚了。那帮人从来不讲什么“臣服”不“臣服”。他们只认两样东西——刀子和粮食。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假装投降。等风头过去,养足了力气,再翻脸。这一套玩了上百年,换了好几茬中原王朝的皇帝,套路从来没变过。
李玉把信纸折好,搁在一旁。
“张伟。”
“臣在。”
“传令下去,让使者……进来。”李玉说,声音不高不低,“朕要……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
张伟愣了一下,抬起头:“陛下,现在就见?”
“怎么?”
“臣是怕……来得太早了。”张伟斟酌着措辞,“这使者刚到的消息,朝中几位相公怕是还不知道。若贸然召见,怕有人说陛下与北边私通……”
“私通?”李玉笑了一下,“他们来求见朕,朕就见一见,这叫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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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听出语气里的冷意,连忙低下头:“臣失言。”
“去吧。”李玉摆了摆手,“让人把香炉添上,茶也沏一盏。别让草原上的朋友觉得朕怠慢了。”
张伟领命而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走远。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冬天快到了,连鸟叫声都显得稀稀拉拉的,像是缩着脖子喊不出声来。李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面前那盏还没沏的茶壶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草原使者在这个时候来,太巧了。盐价刚提上去没几天,密报说北方几个部落还在争执,铁木尔谨慎,库鲁台激进,矛盾正闹得厉害。按常理,这个时候草原应该是最乱的时候——内部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余力南顾。可偏偏在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使者来了。
而且还是以“求和”的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