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大食的阴谋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秦淮河上湿润的水汽,吹得案上那两卷细绢纸的边角微微颤动。

张伟站在御书房的角落里,大气不敢出一声。他刚才把暗卫密报递上去的时候,就看见李玉的脸色变了一变——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那种他从未在这位年轻陛下脸上见过的、极短暂的沉默。像是一座山压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坍塌,就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李玉低着头,手指搭在那两卷绢纸的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细密的织纹。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从第一行字描到最后一个句读,像是在确认什么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事情。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映在身后那幅巨大的舆图上。舆图从东边的海疆一路铺到西陲的葱岭,再往西,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那些空白不是没有地图,是他们还没画上去的地方。是大食,是波斯,是那些隔着万里黄沙与雪山的、只存在于商队口述和佛经译注里的国度。

他放下绢纸,指尖在案角扣了两下,笃笃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有种钝重的回响。

“求和是假。”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张伟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那四个字像四枚钉子,一句一句敲进他心口。

“暗卫在巴格达潜伏了二十多天,”李玉继续说,语气平平的,“扮作波斯商人,专做珍珠和香料生意,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个在王宫里当值的粮仓管事。那人亲口说的——哈里发穆格台迪尔从来没有考虑过求和。从头到尾,连提都没有提过一个‘和’字。”

张伟的呼吸猛地滞了一下。

“使者是幌子。”李玉说,“那些话,那些姿态,那些跪拜和称臣,都是写好的戏。真正的意图是拖延时间,稳住南唐,等他们的主力集结完毕,然后一举东进。”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笃笃两声。

“暗卫还核实了大食帝国几个主要粮仓的储量和调拨记录。从半个月前开始,巴格达周边几座大粮仓的存粮,就在悄悄往外运。运得很隐蔽,用的是夜间车队,不走大路,绕的是驿站间的小径。方向是东方——往葱岭方向的补给站和沿途驿站,都在加派人手,囤积草料。”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不是和谈的架势。这是准备打仗的架势。”

张伟的喉结滚了滚,感觉嘴里有些发干。“陛下,那……那个使者穆罕默德·伊本·阿卜杜拉……”

“他一无所知。”李玉摇了摇头,“或者他知道,但他必须装作一无所知。哈里发送他来,不是为了议和,是为了演戏。他演得不错。”

张伟沉默下去。他想起前天在朝堂上,那位大食使者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愿意向陛下称臣”时的样子——低眉顺眼,语气诚恳,连额头磕在地上的角度都恰到好处。那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而他,连同整个南唐朝堂,都是观众,坐在台下鼓掌叫好。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那些奏折哗哗翻动了几页。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边已经开始泛白,但太阳还没出来,天地间是一片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暧昧颜色。

“大食帝国控制着东西方的陆上商路,这几百年来,他们的商队能从地中海走到长安。他们见过很多很多的对手——拜占庭帝国、波斯帝国、突厥人、十字军队伍。”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他们有一套完善的战争动员体系。能在短时间内,把分散在辽阔疆域上的兵力集中到一线,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几代君主积累下来的制度和经验。”

他转过身。

“暗卫的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大食在叙利亚、两河流域和波斯的驻军,已经开始向东移动。他们调动军队的方式很高效,沿途的驿站、粮仓、水源点,全部能跟上军队的节奏。这不是临时抱佛脚能有的水平。”

张伟听出了那层意思。这不是一场偶然的冲突。是蓄谋已久的战争。人家早就把棋盘摆好了,棋子一颗一颗码整齐了,才派了个使者来唱戏。

“大食帝国的哈里发穆格台迪尔,登基以来一直想要重塑帝国的辉煌。他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对手来确立自己的权威。西域那些小国,对他来说塞牙缝都不够。”李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我们南唐,跟西域那些小国比,确实大得多。他当然会动心。”

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那……我们怎么办?”

李玉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那两卷绢纸,又在手里翻了翻,像在确认什么。

“暗卫还查到了一件事。”

张伟竖起耳朵。

“大食帝国给这次东征的统帅定的名字,叫‘东方征服者’。”李玉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念一份公文,“他们已经把这仗的名字都取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