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丞相智慧

案上的琉璃灯罩积了一层油烟,透出来的光发黄。陈平盯着那团黄光看了许久。光晕里飘着细小的灰尘,上下翻腾,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

案头摊着几份奏章。今天他批了七份,不对,是六份。有一份颍川郡报上来的,说今年收成尚可,请求减免三成赋税,他看了三遍,没动笔。他忽然觉得,这不该是他来定的。

他往后靠了靠,竹篾子硌着脊梁骨,他换了个姿势,侧着身子坐。桌上那张纸还在,上次写的那张“藏锋甚深”已经烧了,这是他又写了一遍的,这次落笔轻,笔锋没戳破纸,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像四只蜷着睡觉的猫。

他拿起纸,对着灯看了看。上好的宣纸,薄得透光。字透过纸背,映在灯罩上,模模糊糊的。他忽然笑了,当初写这四个字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透了,如今才知道,连一半都没看透。刘恒收兵权的时候,他觉得这人够狠,肃伪嗣的时候,他觉得这人够绝,封赏平衡的时候,他觉得这人够稳。直到今天,直到他看见周勃在殿上大喇喇站着,靴底的泥渣掉了一地,而刘恒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才真正掂量出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在等什么?等周勃自己把自己耗干,等所有人都看清楚,不是皇帝要动他,是他自己往刀口上撞。

陈平把纸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他不想再看了。

第二天上朝,他站的位置比往常往后挪了半步。

朝会开始,照例有奏事。大司农报了一桩钱粮调度的事,边郡军屯的粮草转运,走哪条道、用多少车、耗多少人力,大司农念完,抬头等着。

往常这种事,陈平会先开口。说一句“依例走武关道”,或者“可走函谷,虽远四十里但路面宽”,今天他没开口。他垂着手,袖子里的手微微握着,指尖抵着掌心,他感觉到指甲盖压在肉上的钝痛。

刘恒坐在上面,等了一息。然后说:“丞相以为如何?”

陈平出列。他躬身,腰弯得比往常深了一寸。“此事关乎边务民力,臣不敢擅断。请陛下定夺。”

殿里静了一息。

刘恒看着他,目光平平的,“准。走武关道。”刘恒说。

陈平退回班列,袖子里的手松开了。

散朝之后,丞相府的陆幕僚来了,他跟了陈平五六年,平时管文书。他站在书房门口,没进来。

“大人,今日朝会……”

“嗯?”

“您没说话。”

“我知道。”

陆幕僚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今天大司农奏事的底稿,他抄了一份留底。“按往常,您会先定调,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