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沅回府时,夜已经落到了深处。
细雨从檐角斜斜地飘下来,在廊下的灯火里织成一层薄薄的银丝,落在青砖地上洇开细密的湿痕。
她没有去前院,穿过月洞门时脚步自然地拐进了通往清和院的那条回廊。
凌霜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见她拐弯便放慢了脚步,在廊柱旁边站定,没有再往前跟。
清和院的灯还亮着,陆之谦坐在案前,手里搁着一枚铜板,正在桌面上来回拨弄。
那枚铜板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指腹摩得微微发亮,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在桌面上来回滚动着,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砚安已经退到了耳房,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窄的暖光。
穆清沅在门外站了片刻,看着那道被灯火映亮的轮廓,推门走了进来。
陆之谦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她肩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发梢也微微潮湿,在烛火下泛着细弱的光泽。
他放下手中的铜板,起身替她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又转身去案边斟了一盏热茶递到她手边:殿下淋雨了?
不大。穆清沅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在窗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她靠着榻背,侧过头望向窗外被细雨浸透的夜色,檐下的水珠正沿着瓦当边缘缓慢滑落,在灯影里闪烁着断断续续的光点。
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陆之谦也不追问,他重新在案边坐下来,拿起那枚铜板,指腹沿着铜板的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雨声从窗外传来,细密而均匀,织成一层薄薄的底噪,把室内的安静衬得更分明了一些。
陆之谦把铜板搁回桌上,像随意闲谈一般开口:从前大周边境有一位名将,有一回被敌军围困,粮草将尽,部下都慌了。她却不急,命人在营中架起空灶,照常生火做饭,炊烟升得比往日更密。敌军斥候远远望见炊烟不断,以为她粮草充足,不敢强攻,又围了三天便自己撤了。
他顿了顿,把铜板从左手换到右手,其实营里只剩三天口粮了,她是在用空灶骗对方的眼睛。让对面以为自己赢了围困之势,其实是她赢了对峙的时间。
示敌粮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雨幕中那些被灯火映亮的细丝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咀嚼那四个字的余味。
有时候,陆之谦把铜板在指间转了一下,让人以为自己赢了,才是真的赢。
檐外的雨声又密了一些,在窗纸上织成一层细碎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