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先说自己家里有几个

大业十五年二月初一,酉时,北屯。

自报的令是昨夜下的。

孟三在北屯的空场上把这道令念完,底下七千人,没有一个动的。

“都听清了?”孟三问,“家里人在河北岸的,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报了不问,不调,不撤职。”孟三又说了一遍,“该干什么干什么。”

还是没有人动。

孟三站在场子当中,等了半晌,忽然自己往前走了三步。

“那老子头一个报。”

底下一片动静。

“俺婆娘的娘家在信都。”孟三说,“大业十一年嫁给俺,她娘还在那边。这些年通过两回信。”

他站在那儿。

“记上。孟三,一口,信都。”

场上顿了一息,然后有人往前走了。

先是三五个,跟着是一片。

报到亥正才报完。周记事记的时候手写酸了,换了两个人。

北屯,四百七十一。

同一夜,东屯二百一十九,南屯一百八十三。

城里的黎阳军报到第二天中午,一千一百四十六。

二月初二,辰时,南屯外三里,李家庄村口。距二月十八,十六日。

翟山带了六个人。

一个是周记事,抱着两本册子。一个是姚五,本地人。四个是护卫,兵器留在了三里外。

村口摆了一张桌子。是从南屯抬来的。

册子摊在桌上。

翟山没有喊话,也没有让人去敲门。他自己在桌子边上坐下来了。

村里静得很。

“将军,就这么坐着?”姚五小声问。

“坐着。”

“坐到什么时候。”

“坐到有人出来。”

“要是没人出来呢。”

“那就坐到天黑。”翟山说,“天黑了明日再来。”

坐了一个时辰。

巳初,出来一个人。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光着脚,站在三十步外看。

姚五要招手,翟山按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

那个男孩看了一会儿,跑回去了。

“将军,白等了。”

“不白。”翟山说,“回去他要说的。”

再过半个时辰,出来两个老汉。

他们站在二十步外,不过来。

翟山没有起身。

“老丈。”他坐着说,“过来看一样东西。”

两个老汉没有动。

“不认字也过来。”翟山说,“有人给你们念。”

又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走了过来。走到桌前,眼睛先看册子,再看翟山。

“军爷,这是啥。”

“这是南屯的册子。”翟山说,“上头记的是南屯三千一百个伤号。”

“记这个做啥。”

“周记事,念一页。”

周记事翻开册子,念了一页。

“第七棚,二十六人。张阿六,齐郡人,右肋伤,正月初四换药,正月十九能坐。刘老虎,东郡人,左腿断,正月十六夜从棚里爬出,正月廿一发热,二月初一退。武二郎,荥阳人,头伤,正月廿五起能走三十步,二月初一能走百步……”

念了十几个,那个老汉打断了。

“军爷,这上头咋还记走多少步。”

“记了走多少步,才知道谁能出棚,谁还得躺着。”翟山说,“能出棚的领两顿,还躺着的多一顿汤。”

那个老汉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躺着的多一顿?”

“多一顿。”

“俺以为……”那个老汉住了口。

“你以为什么。”

“俺以为记名是为了派差。”老汉说,“往年官府造册,记谁家有几个男丁,是为了拉夫。大业八年那一回,来了三个人,坐在俺们村口那棵树底下,也是一张桌子,也是一本册子。记完了走了。开春就来拉人。俺大儿子就是那一回走的,走的时候十九。”

他把手在册子边上比了一下,没敢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