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收回按在左眼眼角的手指。

金线的温度还残留在指腹上。

他没有再犹豫。

十五分钟之内,仓库里所有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审讯笔记拍照存进加密相册后烧掉,纸灰被搓成粉末冲进铁皮仓库角落的排水沟。不记名电话卡的碎末已经在之前就处理过了。铁架床上的被褥卷成一团塞进垃圾袋,丢到隔壁废弃宿舍楼的楼梯间里。

那面碎镜子他看了一眼。

没带走。

墨镜重新架上鼻梁,推开铁门走进夜色里。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脚趾又开始抓地。

他停下来。闭眼。从第一步重新走。脚跟先着地。脚掌再落下。脚趾不许动。

一步一步,走进工业区外围的公路。

路边停着一辆等红灯的长途货车,车厢上喷着“顺达物流”四个褪色大字,目的地牌写着矿区方向的县名。

张狂敲了敲驾驶室的车窗。

货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老头,姓周,嘴比车轮转得还快。张狂报了个价,老周看了一眼他的白头发和墨镜,嘟囔了一句“小伙子搞什么杀马特造型”,但还是让他上了副驾。

张狂坐上去的瞬间,脊椎本能地往前拱。

他后背肌肉猛地收紧,硬把自己摁回靠背上。臀部贴住座椅,双脚平放在踏板区域。坐定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二郎神的声音在脑子里飘了一句:“你刚才上车的时候,是用手抓住车门框把自己荡上来的。灵长类攀爬动作。司机没注意到。下次用脚踩踏板上车。”

张狂没回话。

右手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同时张开再同时握拢。同时。不许依次。

老周开始聊天。张狂“嗯”“啊”地敷衍着,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黑暗公路。脑子里在算路程。

枯井矿区在北境东北偏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公里。货车走国道,绕路加堵车,到矿区外围最快也要四个半小时。

凌晨到。天亮前抵达。

凌晨两点。

货车拐进一个公路服务区加油。张狂跳下车——这次记得踩踏板——推开服务区小饭馆油腻的玻璃门。

饭馆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夜间跑车的司机。角落靠窗的位置,两个穿着普通但气质不对的男人压低声音在说话。

张狂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耳廓肌肉真的牵动了一下。

他立刻控制住,面无表情地在隔壁桌坐下,要了一桶泡面。

两个人的对话从筷子戳破塑料封膜的声音缝隙里钻进来——

“听说没?南边那个和尚把全性在湘西的一个老巢给掀了。”

“什么和尚,人家是龙虎山的天师!那老头子下山了,谁挡得住?”

“管他哪儿的,反正那帮全性的人吓得连夜往北边跑。我哥们在衡阳做外勤,说路上截了两拨,全是南线溃下来的散兵游勇,一个比一个疯。有个家伙被截住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天师要来了天师要来了,眼珠子都是直的。”

张狂往泡面里倒热水。动作很慢。

二郎神在他伸手去拿筷子之前就提醒了:“筷子。不要用手抓面。”

他把筷子插进面饼里,搅了两下。心跳平稳。但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南线溃散。全性的人往北跑。北线的兵力会增加。枯井据点本来是全性北线的炉鼎基地,现在可能还要充当南线逃兵的集结点。

他的时间窗口在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