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来自那群黑衣人侧后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两道人影,越众而出。
当先一人,是个老者。看年纪约莫六七十岁,身量不高,甚至有些佝偻,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灰布直裰,脚下是寻常的麻鞋,打扮朴素得像个乡下老塾师。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了个髻,面色蜡黄,皱纹深刻,尤其一对寿眉长得垂到了眼角,衬得那双不大的眼睛越发深邃,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浑浊,仿佛对眼前这阵仗视而不见。他负着双手,脚步不急不缓,就这么走到了黑衣阵列之前,停下。
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老者身上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仿佛晨雾般的水汽。那水汽带着淡淡的、江河深处特有的腥藻气息,萦绕不散。他站在那里,明明没什么气势,却给人一种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围水汽融为一体的怪异感觉,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沉底礁石,不起眼,却顽固而持久。
紧随老者身后的,是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这汉子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胸前还纹着一条张牙舞爪、似鱼似蟒的狰狞刺青。他脑袋刮得锃光瓦亮,头皮泛青,一张大脸盘子上横肉丛生,眉眼凶悍。此刻,这光头壮汉正扯着那破锣般的嗓子,瞪着铜铃大眼,目光扫过寂静的人群,最后落在四海楼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前如临大敌的护卫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挑衅与残忍的狞笑。
老者,是滈水之主,无支幽。
光头壮汉,是其随从,亦是滈水中有名的凶悍战将。
无支幽停下脚步,抬眼,浑浊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四海楼高悬的御赐匾额,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随即恢复古井无波。他依旧负着手,没有说话。
那光头壮汉则上前半步,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将那破锣嗓子提到最高,用尽气力吼道,声音嘶哑却传得极远:
“滈水贺礼奉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楼门方向,脸上狞笑愈发扩大,然后从牙缝里,一字一顿,蹦出后面四个字:
“人、头、三、十、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