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江城下

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荒了。

洪天贵福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一阵阵发紧。正是插秧的时节,田里却不见几个农人,偶尔看见几个,也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村子经过一个又一个,大半是空的,有的还冒着黑烟,像是刚被烧过不久。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车外的侍卫长林彩新。

林彩新是个三十来岁的广东人,金田起义的老兄弟,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凶神恶煞,但对洪天贵福恭恭敬敬。听见小殿下问话,他催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回答:

“回殿下,这一带是官军和咱们拉锯的地界。官军来了,征粮拉夫;咱们来了,也是一样。老百姓扛不住,跑的跑,死的死,田就荒了。”

洪天贵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太平军也征粮拉夫?”

林彩新苦笑:“殿下,十几万人马,一天要吃多少粮食?不征粮,拿什么打仗?天王定的规矩是照市价买粮,可这年头,哪有市价?给几张‘圣钞’,老百姓拿着擦屁股都嫌硬……”

他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说多了,赶紧闭嘴。

洪天贵福却没生气,只是点点头,放下车帘。

车继续往前走,颠簸得厉害。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太平天国的经济政策,他是知道一些的。《天朝田亩制度》看着美好,“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可实际上根本推行不下去。战争年代,哪来的“同耕”?军队要吃饭,要打仗,只能征粮,征着征着就和清军没什么两样了。老百姓盼着太平军来,是因为清军更坏;可太平军待久了,老百姓又开始盼清军——至少清军不乱发“圣钞”。

这些事,史书上几行字就写完了,可真正身临其境,才知道有多沉重。

“殿下,”林彩新的声音又在车外响起,“前面就是芜湖了,咱们是进城歇歇,还是连夜赶路?”

洪天贵福掀开车帘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离天黑还有一个多时辰。

“进城歇一夜吧,明天一早再走。”他说。

马车的速度没有加快,反而慢了下来。林彩新挥手叫来两个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便催马往前赶去,应该是去安排食宿和警戒。

洪天贵福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林彩新看着粗豪,做事却细心,知道带着幼天王上路,安全是第一位的。

芜湖城不大,城墙矮矮的,城门洞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守城的太平军验过关防,放他们进去。城里比城外强一些,至少街上还有行人,店铺还开着几家。可那些行人的眼神,和城外那些农人一样——麻木,空洞,看见穿号衣的太平军就躲着走。

洪天贵福忽然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战争年代,百姓只是数字。

现在他就在这数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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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不亮,马车继续上路。越往西走,气氛越紧张。路上开始出现一队队往东去的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裹着头,有的躺在担架上呻吟。林彩新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派出去的斥候越来越频繁。

“殿下,”第三天傍晚,林彩新终于开口,“九江那边打得很厉害。咱们是不是先在安庆停一停,等翼王那边有确切消息再过去?”

洪天贵福摇摇头:“不等,直接去九江。”

“可是——”

“翼王在九江,不在安庆。”洪天贵福看着他,“林侍卫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咱们出来是干什么的?是请翼王回京的。他在九江打仗,咱们就去九江找他。哪有请人打仗的将军回头,自己躲在后方等的道理?”

林彩新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车队继续向西。

第四天中午,他们终于到了九江对岸。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九江城就在南岸,背靠庐山,面对大江。此刻那座城正被滚滚浓烟笼罩着,炮声隆隆,隐隐约约能听见喊杀声。

洪天贵福站在江边,望着对岸,手心冒汗。

这就是九江之战?

历史上,九江守将是林启容,从1856年一直守到1858年,整整两年,最后城破殉国。可现在才1856年,湘军就已经打到这里了?

“殿下,”林彩新指着江面,“您看那边。”

江面上,几十艘炮船正在来回穿梭,船上飘扬的旗帜不是太平军的,而是湘军的水师。那些船比太平军的水营船只大得多,炮也多得多,每一轮齐射,九江城墙上就崩下一片砖石。

“杨载福的水师。”林彩新咬着牙说,“狗日的,仗着船好炮多,把江面封得死死的。城里送不进粮食,送不进援兵,只能干熬。”

洪天贵福盯着那些炮船看了很久,忽然问:“咱们有水师吗?”

“有,水营。”林彩新苦笑,“可那叫什么水师?都是些渔船、民船改的,上去一接仗就翻。杨秀清活着的时候,也想造大船,可没那个工夫,也没那个手艺。”

小主,

洪天贵福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历史上有一个人差点改变了太平天国的水师——那就是翼王石达开。在湖口之战中,石达开用计谋大败湘军水师,逼得曾国藩差点跳江。可现在,那个石达开在哪里?

“找船,过江。”

林彩新吓了一跳:“殿下,现在过江?湘军水师就在江面上,万一——”

“万一被他们发现,正好。”洪天贵福打断他,“我是幼天王,被湘军抓了,比杀一万个太平军都有用。曾国藩舍得杀我吗?他舍不得,他要活的,要押到北京去献俘。那就让他抓,看他敢不敢。”

林彩新呆住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七岁不怕死的。

“殿下,您这是……”

“赌一把。”洪天贵福看着他,“赌湘军不敢杀我,赌翼王会来救我。林侍卫长,你要是不敢去,就在这边等着。给我一条小船,我一个人过去。”

林彩新脸上的刀疤抽搐了几下,忽然单膝跪地:“殿下别说这种话!末将跟着殿下去,死也死在一处!”